穆旦詩選


穆旦 穆旦(1918-1977)原名查良錚,曾用筆名梁真。浙江海寧人,出生于天津。九葉詩人之一、翻譯家。

少年時代的穆旦在南開中學讀書時便對文學有濃厚興趣,開始寫詩。1935年考入北平清華大學外文系,抗日戰爭爆發后,隨學校輾轉于長沙、昆明等地,并在香港《大公報》副刊和昆明《文聚》上發表大量詩作,成為有名的青年詩人。1940年在西南聯大畢業后留校任教。1940年在西南聯大畢業后留校任教。1949年赴美國留學,入芝加哥大學英國文學系學習。1952年獲文學碩士學位。1953年回國后,任南開大學外文系副教授。1958年調圖書館工作。1977年因心臟病突發去世。

穆旦于40年代出版了《探險者》、《穆旦詩集(1939~1945)》和《旗》三部詩集,是“九葉詩派”的代表性詩人。50年代起,穆旦開始從事外國詩歌的翻譯,主要譯作有俄國普希金的作品《波爾塔瓦》、《青銅騎士》、《普希金抒情詩集》、《普希金抒情詩二集》、《歐根·奧涅金》、《高加索的俘虜》、《加甫利頌》,以及《雪萊抒情詩選》、《唐璜》、《拜倫詩選》、《布萊克詩選》、《濟慈詩選》。所譯的文藝理論著作有蘇聯季摩菲耶夫的《文學概論》(《文學原理》第一部)、《文學原理(文學的科學基礎)》、《文學發展過程》、《怎樣分析文學作品》和《別林斯基論文學》等。

早期作品(1934-1939):

[南開時期] 流浪人 神秘 兩個世界 夏夜 一個老木匠 前夕 冬夜 哀國難
[清華時期] 更夫 玫瑰的故事 古墻 野獸
[聯大初期] 我看  合唱二章 童年 出發——三千里步行之一 原野上走路——三千里步行之二

中期作品(1939-1948)

[1939年]: 防空洞里的抒情詩 勸友人 從空虛到充實 
[1940年]: 蛇的誘惑 玫瑰之歌 漫漫長夜 在曠野上 不幸的人們 悲觀論者的畫像
      窗——寄敵后方某女士 還原作用  五月 智慧的來臨
[1941年]: 潮汐 在寒冬的臘月里 夜晚的告別 我向自己說 鼠穴 華參先生的疲倦 中國在哪里
      神魔之爭 小鎮一日 哀悼 搖籃歌 控訴 贊美 黃昏 洗衣婦 報販
[1942年]: 春底降臨  詩八章 出發 阻滯的路 自然底夢 幻想底乘客
[1943年]: 祈神二章 詩二章
[1944年]: 贈別 裂紋 寄—— 活下去
[1945年]: 線上 被圍者 退伍 春天和蜜蜂  海戀  流吧,長江的水 風沙行 甘地
      給戰士 野外演習 一個戰士需要溫柔的時候 七七 先導 農民兵 打出去
      奉獻 反攻基地 通貨膨脹 良心頌 苦悶的象征 轟炸東京 森林之魅
[1947年]: 時感四首 他們死去了 荒村 三十誕辰有感 饑餓的中國 隱現 我想要走
      暴力 勝利 犧牲  發現 我歌頌肉體
[1948年]: 甘地之死 世界 城市的舞 紳士和淑女 詩四首

晚期作品(1951-1976)

[50年代]:美國怎樣教育下一代 感恩節——可恥的債 妖女的歌 葬歌  我的叔父死了
     去學習會 三門峽水利工程有感 “也許”和“一定” 九十九家爭鳴記
[70年代]:蒼蠅 智慧之歌 理智和感情 演出 城市的街心  理想 聽說我老了 冥想
        友誼 有別 自己  秋(斷章) 沉沒 停電之后 好夢
     “我”的形成 老年的夢囈   愛情 神的變形 面包 退稿信 黑筆桿頌 


流浪人


  餓——
我底好友,
它老是纏著我
 在這流浪的街頭。

軟軟地,
是流浪人底兩只沉重的腿,
一步,一步,一步……
天涯的什么地方?
沒有目的?衫鲜
疲倦的兩只腳運動著,
一步,一步……流浪人。

  仿佛眼睛開了花
   飛過了千萬顆星點,像烏鴉。
昏沉著的頭,苦的心;
火熱般的身子,熔化了——
  棉花似地堆成一團
可仍是帶著軟的腿
 一步,一步,一步……


(1933年)4月15日晚


神秘


朋友,宇宙間本沒有什么神秘,
要記住最秘的還是你自己。
你偏要編派那是什么高超玄妙,
這樣真要使你想得發癡!

世界不過是人類的大賭場,朋友
好好的立住你的腳跟吧,什么都別想,
那么你會看到一片欺狂和愚癡,一個平常的把戲,
但這卻盡夠耍弄你半輩子。
或許一生都跳不出這里。

你要說,這世界太奇怪,
人們為什么要這樣子的安排?
我只好沉默,和微笑,
等世界完全毀滅的一天,那才是一個結果,
暫時誰也不會想得開。


1933年


兩個世界


看她裝得像一只美麗的孔雀——
五色羽毛鑲著白邊,
粉紅紗裙拖在人群里面,
她快樂的心飄蕩在半天。

美麗可以使她樣子歡喜和發狂,
博得了喝彩,那是她的渴望;
“高貴,榮耀,體面砌成了她們的世界!
管它什么,那堆在四面的傷亡?”……

隱隱的一陣哭聲,卻不在這里;
孩子需要慈愛,哭嚷著,什么,“娘?”
但這聲音誰都不知道,“太偏僻!”
哪知卻驚碎了孩子的母親的心腸?

三歲孩子也舍得離開,叫他嚎,
女人狠著心,“好孩子,不要哭——
媽去做工,回來給你吃個飽!”
絲缸里,女人的手泡了一整天,
腫的臂,昏的頭,帶著疲倦的身體,
摸黑回了家,便吐出一口長氣……
生活?簡直把人磨成了爛泥!

美的世界仍在跳躍,眩目,
但她卻驚呼,什么污跡染在那絲衣?
同時遠處更迸出了孩子的哭——
“媽,怕啊,你的手上怎么滿鋪了血跡?”


1933年


夏夜


黑暗,寂靜,
這是一切;
天上的幾點稀星,
狗,更夫,都在遠處響了。

前階的青草仿佛在搖擺,
青蛙跳進泥塘的水中,
傳出一個洪亮的響,
“夜風好!”


1933年6月24日


一個老木匠


我見到那么一個老木匠
從街上一條破板門。
那老人,迅速地工作著,
全然彎曲而蒼老了;
看他揮動沉重的板斧
像是不勝其疲勞。

孤獨的,寂寞的
老人只是一個老人。
伴著木頭,鐵釘,和板斧
春,夏,秋,冬……一年地,兩年地,
老人的一生過去了;
牛馬般的饑勞與苦辛,
像是沒有教給他怎樣去表情。
也會見:老人偶而吸著一支旱煙,
對著漆黑的屋角,默默地想
那是在感傷吧?但有誰
知道。也許這就是老人最舒適的一剎那
看著噴著的青煙縷縷往上飄。

沉夜,擺出一條漆黑的街
振出老人的工作聲音更為洪響。
從街頭處吹過一陣嚴肅的夜風
卷起沙土。但卻不曾搖曳過
那門板隙中透出來的微弱的燭影。

9月,29日,1934年


前夕


希望像一團熱火,
盡量地燒
個不停。既然
世界上不需要一具僵尸,
一盆冷水,一把
死灰的余燼;
那么何不爽性就多詛咒一下,
讓干柴樹枝繼續地
燒,用全身的熱血
鼓舞起風的力量。
頂多,也不過就燒了
你的手,你的頭,
即使是你的心,
要知道你已算放出了
燎野中一絲的光明;
如果人生比你的
理想更為嚴重,
苦痛是應該;
一點的放肆只不過
完成了你一點的責任。
不要想,
黑暗中會有什么平坦,
什么融合;腳下荊棘
扎得你還不夠痛?——
我只記著那一把火,
那無盡處的一盞燈,
就是飄搖的野火也好;
這時,我將
永遠凝視著目標
追尋,前進——
拿生命鋪平這無邊的路途,
我知道,雖然總有一天
血會干,身體要累倒!

1934年10月31日


冬夜


更聲仿佛帶來了夜的嚴肅,
寂寞籠罩在墻上凝靜著的影子,
默然對著面前的一本書,疲倦了
樹,也許正在凜風中瑟縮,

夜,不知在什么時候現出了死靜,
風沙在院子里卷起來了;
腦中模糊地映過一片陰暗的往事,
遠處,有凄惻而尖銳的叫賣聲。


(1934年)11月3日偶作



哀國難


一樣的青天一樣的太陽,
一樣的白山黑水鋪陳一片大麥場;
可是飛鳥飛過來也得驚呼:
呀!這哪里還是舊時的景象?
我灑著一腔熱淚對鳥默然——
我們同忍受這傲紅的國旗在空中飄蕩!

眼看祖先們的血汗化成了輕煙,
鐵鳥擊碎了故去英雄們的笑臉!
眼看四千年的光輝一旦塌沉,
鐵蹄更翻起了敵人的兇焰;
墳墓里的人也許要急起高呼:
“喂,我們的功績怎么任人摧殘?
你良善的子孫們喲,怎為后人做一個榜樣!”
可惜黃土泥塞了他的嘴唇,
哭泣又吞咽了他們的聲響。

新的血涂著新的裂紋,
廣博的人群再受一次強暴的瓜分;
一樣的生命一樣的臂膊,
我灑著一腔熱血對鳥默然。
站在那里我像站在云端上,
碧藍的天際不留人一絲凡想,
微風頑皮地膩在耳朵旁,
告訴我——春在姣媚地披上她的晚裝;
可是太陽仍是和煦的燦爛,
野草柔順地依附在我腳邊,
半個樹枝也會伸出這古墻,
青翠地,飄過一點香氣在空中蕩漾......
遠處,青苗托住了幾間泥房,
影綽的人影背靠在白云邊峰。
流水吸著每一秒間的呼吸,波動著,
寂靜——寂靜——
驀地幾聲巨響,
池塘里已沖出幾只水鳥,飛上高空打旋。

1935年6月13日



更夫


冬夜的街頭失去了喧鬧的
腳步和呼喊,人的憤怒和笑靨
如隔世的夢,一盞微弱的燈光
閃閃地搖曳著一付深沉的臉。

懷著寂寞,像山野里的幽靈,
他默默地從大街步進小巷;
生命在每一聲里消失了,
化成聲音,向遼遠的虛空飄蕩;

飄向溫暖的睡鄉,在迷茫里
警起旅人午夜的彷徨;
一陣寒風自街頭刮上半空,
深巷里的狗吠出凄切的回響。

把天邊的黑夜拋在身后,
一雙腳步又走向幽暗的三更天,
期望日出如同期望無盡的路,
雞鳴時他才能找尋著夢。

1936年11月


玫瑰的故事


  英國現代散文家L.P.Smith有一篇小品The Rose,文筆簡潔可愛,內容也非常雋永,使人百讀不厭,故事既有不少的美麗處,所以竟采取了大部分織進這一篇詩里,背景也一仍原篇,以收異域及遠代的憧憬之趣。至于本詩能夠把握住幾許原文的美,我是不敢斷言的;因為,這詩對于我本來便是一個大膽的嘗試。想起在一九三六年的最后三天里,苦苦地改了又改,算是不三不四地把它完成了;現在看到,我雖然并不滿意,但卻也多少是有些喜歡的。

二十六年一月忙考時謹志

庭院里盛開著老婦人的玫瑰,
有如焰焰的火獅子雄踞在人前,
當老婦人講起來玫瑰的故事,
回憶和喜悅就輕輕飄過她的臉。

……許多年前,還是我新婚以后,
我同我的丈夫在意大利周游,
那時還沒有鐵路,先生,一輛馬車,
帶我們穿過城堡又在草原上馳走。

在羅馬南的山路上馬車顛壞了,
它的修理給我們三天的停留:
第一晚我們在茫茫的荒野里,
找到路旁的一間房子,敝落而且破舊。

我怎能睡啊,那空曠的可怕的黑夜!
流水的淙淙和蟲鳴噓去了我的夢;
趁天色朦朧,我就悄悄爬起來,
倚立在窗前,聽頭發舞弄著晨風。

已經很多年了,我尚能依稀記得,
清涼的月光下那起伏的藍峰;
漸漸兒白了,紅了,一些遠山的村落,
吻著晨曦,象是群星明耀地閃射。

小村煩囂地棲息在高聳的山頂,
一所客棧逗留住我們兩個客人。
幾十戶人家圍在短墻里,像個小菜園,
但也有禮俗,交易,人生的悲哀和喜歡。

酒店里一些貴族醫生和官員,
也同樣用悠閑彈開了每天的時間,
在他們中間我看到一個清瘦的老人,
又美麗,又和藹,有著雄健的話鋒。

他的頭發斑白,精神像個青年,
他明亮的眸子里閃耀著神光,
不住地向我們看,生疏里摻些驚異,
可是隨即笑了,又像我們早已熟悉。

老人的溫和引起來一陣微風,
輕輕地吹動了水面上的浮萍;
他向我們說陌生人不必客氣,
他愿意邀請陌生的客人到他家里。

于是,在一個晴朗炎熱的下午,
青青的巒峰上斜披夕陽的紫衫,
一輛小車轆轆地馳向老人的田園,
里面坐著我和我的丈夫。

這所田園里鋪滿了小小的碎石,
叢綠下閃動著池水的波影,
一棵紫紅的玫瑰向天空高伸,
發散著甜香,又蔽下幽幽的靜。

玫瑰的花朵展開了老人的青春,
每一陣香化成過去美麗的煙痕,
老人一面讓酒一面向我們講,
多樣的回憶在他臉上散出了紅光。

他坦然地微笑,帶著老年的漠冷,
慢慢地講起他不幸的愛情:
“……多少年以前,我年輕的時候,
那隔河的山莊住著我愛的女郎,

“她年輕,美麗,有如春天的鳥,
她黃鶯般的喉嚨會給我歌唱,
我常常去找她,把馬兒騎得飛快,
越過草坪,穿出小橋,又拋下寂寞的墓場。

“可是那女郎待我并不怎樣仁慈,
她要故意讓我等,啊,從日出到日中!
在她的園子里我只有急躁地徘徊,
激動的心中充滿了熱情和期待。

“園子里盛開著她喜愛的玫瑰,
清晨時她常殷殷地去澆水。
焦急中我無意地折下了一枝,
可是當我警覺時便把它藏進衣袋里。

“這小枝玫瑰從此便在泥土中成長,
洗過幾十年春雨也耐過了風霜,
如今,啊,它已是這樣大的一棵樹……”
別時,老人折下一枝為我們祝福。

修理好的馬車把我們載上路程,
鈴聲伴著孩子們歡快的追送;
終于漸漸兒靜了,我回視那小村
已經高高地拋在遠山的峰頂……

現在,那老人該早已去世了,
年輕的太太也斑白了頭發!
她不但忘卻了老人的名字,
并且也遺失了那個小鎮的地址。

只有庭院的玫瑰在繁茂地滋長,
年年的六月里它鮮艷的苞蕾怒放。
好像那新芽里仍燃燒著老人的熱情,
濃密的葉子里也勃動著老人的青春。

發表于《清華周刊》(1937年1月25日)
署名:慕旦



古墻


一團灰沙卷起一陣秋風,
奔旋地瀉下了剝落的古墻,
一道晚霞斜掛在西天上,
古墻的高處映滿了殘紅。

古墻寂靜地弓著殘老的腰,
駝著悠久的歲月望著前面。
一只手臂蜿蜒到百里遠,
敗落地守著暮年的寂寥。

凸凹的磚骨鐫著一臉嚴肅,
默默地俯視著廣闊的平原;
古代的樓閣吞滿了荒涼,
古墻忍住了低沉的憤怒。

野花碎石死死擠著它的腳跟,
蒼老的胸膛扎成了穴洞;
當憔悴的瓦塊傾出了悲聲,
古墻的臉上看不見淚痕。

暮野里睡了古代的豪杰,
古墻系過他們的戰馬,
軋軋地馳過他們凱旋的車駕,
歡騰的號鼓蕩動了原野。

時光流過了古墻的光榮,
狂風折倒飄揚的大旗,
古代的英雄埋在黃土里,
如一縷濃煙消失在天空。

古墻蜿蜒出剛強的手臂,
曾教多年的風雨吹打;
層層的灰土便漸漸落下,
古墻回憶著,全沒有惋惜。

怒號的暴風猛擊著它巨大的身軀,
沙石交戰出哭泣的聲響;
野草由青綠褪到枯黃,
在肅殺的原野里它們戰栗。

古墻施出了頑固的抵抗,
暴風沖過它的殘闕!
蒼老的腰身痛楚地傾斜,
它的頸項用力伸直,瞭望著夕陽。

晚霞在紫色里無聲地死亡,
黑暗擊殺了最后的光輝,
當一切伏身于殘暴和淫威,
矗立在原野的是堅忍的古墻。

*原載北平《文學》雜志1937年1月詩歌專號。以上據李方《穆旦詩全集》本。曹元勇《蛇的誘惑》本有文字出入,如“奔旋”作“奔馳”、“嚴肅”作“嚴悚”、“肅殺”作“悚殺”等。



野獸


黑夜里叫出了野性的呼喊,
是誰,誰噬咬它受了創傷?
在堅實的肉里那些深深的
血的溝渠,血的溝渠,灌溉了
翻白的花,在青銅樣的皮上!
是多大的奇跡,從紫色的血泊中
它抖身,它站立,它躍起,
風在鞭撻它痛楚的喘息。

然而,那是一團猛烈的火焰,
是對死亡蘊積的野性的兇殘,
在狂暴的原野和荊棘的山谷里,
像一陣怒濤絞著無邊的海浪,
它擰起全身的力。
在黑暗中,隨著一聲凄厲的號叫,
它是以如星的銳利的眼睛,
射出那可怕的復仇的光芒。

1937年11月



我看


我看一陣向晚的春風
悄悄揉過豐潤的青草,
我看它們低首又低首,
也許遠水蕩起了一片綠潮;

我看飛鳥平展著翅翼
靜靜吸入深遠的晴空里,
我看流云慢慢地紅暈
無意沉醉了凝望它的大地。

O,逝去的多少歡樂和憂戚,
我枉然在你的心胸里描畫!
O!多少年來你豐潤的生命
永在寂靜的諧奏里勃發。

也許遠古的哲人懷著熱望,
曾向你舒出詠贊的嘆息,
如今卻只見他生命的靜流
隨著季節的起伏而飄逸。

去吧,去吧,O生命的飛奔,
叫天風挽你坦蕩地漫游,
像鳥的歌唱,云的流盼,樹的搖曳;

O,讓我的呼吸與自然合流!
讓歡笑和哀愁灑向我心里,
像季節燃起花朵又把它吹熄。

1938年6月




從溫馨的泥土里伸出來的
以嫩枝舉在高空中的樹叢,
沐浴著移轉的金色的陽光。

水彩未干的深藍的天穹
緊接著蔓綠的低矮的石墻,
靜靜兜住了一個涼夏的清晨。

全都盛在這小小的方園中:
那沾有雨意的白色卷云,
遠棲于西山下的煩囂小城。

如同我匆匆地來又匆匆地去,
躲在密葉里的陌生的燕子
永遠鳴囀著同樣的歌聲。

當我踏出這蕪雜的門徑,
關在里面的是過去的日子,
青草樣的憂郁,紅花樣的青春。

1938年8月



合唱二章 又題:Chorus二章


 。

當夜神撲打古國的魂靈,
靜靜地,原野沉視著黑空,
O飛奔呵,旋轉的星球,
叫光明流洗你苦痛的心胸,
叫遠古在你的輪下片片飛揚,
像大旗飄進宇宙的洪荒,
看怎樣的勇敢,虔敬,堅忍,
辟出了華夏遼闊的神州。
O黃帝的子孫,瘋狂!
一只魔手閉塞你們的胸膛,
萬萬精靈已踱出了模糊的
碑石,在守候、渴望里彷徨。
一陣暴風,波濤,急雨——潛伏,
等待強烈的一鞭投向深谷,
埃及,雅典,羅馬,從這里隕落,
O這一刻你們在巖壁上抖索!
說不,說不,這不是古國的居處,
O莊嚴的盛典,以鮮血祭掃,
亮些,更亮些,如果你傾倒……

 。

讓我歌唱帕米爾的荒原,
用它峰頂靜穆的聲音,
混然的傾瀉如遠古的熔巖,
緩緩迸涌出堅強的骨干,
像鋼鐵編織起亞洲的海棠。
O讓我歌唱,以歡愉的心情,
渾圓天穹下那野性的海洋,
推著它傾跌的喃喃的波浪,
像嫩綠的樹根伸進泥土里,
它柔光的手指抓起了神州的心房。
當我呼吸,在山河的交鑄里,
無數個晨曦,黃昏,彩色的光,
從昆侖,喜馬,天山的傲視,
流下了干燥的,卑濕的草原,
當黃河,揚子,珠江終于憩息,
多少歡欣,憂郁,澎湃的樂聲,
隨著紅的,綠的,天藍色的水,
向遠方的山谷,森林,荒漠里消溶。
O熱情的擁抱!讓我歌唱,
讓我扣著你們的節奏舞蹈,
當人們痛苦,死難,睡進你們的胸懷,
搖曳,搖曳,化入無窮的年代,
他們的精靈,O你們堅貞的愛!

1939年2月



童年


秋晚燈下,我翻閱一頁歷史……
窗外是今夜的月,今夜的人間,
一條薔薇花路伸向無盡遠,
色彩繽紛,珍異的濃香撲散。
于是有奔程的旅人以手,腳
貪婪地撫摸這毒惡的花朵,
(呵,他的鮮血在每一步上滴落。
他青色的心浸進辛辣的汁液
腐酵著,也許要釀成一盅古舊的
醇酒?一飲而喪失了本真。
也許他終于象一匹老邁的戰馬,
披戴無數的傷痕,木然嘶鳴。

而此刻我停佇在一頁歷史上,
摸索自己未經世故的足跡
在荒莽的年代,當人類還是
一群淡淡的,從遠方投來的影,
朦朧,可愛,投在我心上。
天雨天晴,一切是廣闊無邊,
一切都開始滋生,互相交溶。
無數荒誕的野獸游行云霧里,
(那時候云霧盤旋在地上,)
矯健而自由,嬉戲地泳進了
從地心里不斷涌出來的
火熱的熔巖,蘊藏著多少野力,
多少跳動著的雛形的山川,
這就是美麗的化石。而今那野獸
絕跡了,火山口經時日折磨
也冷涸了,空留下暗黃的一頁,
等待十年前的友人和我講說。

燈下,有誰聽見在周身起伏的
那痛苦的,人世的喧聲?
被沖擊在今夜的隅落里,而我
望著等待我的薔薇花路,沉默。

1939年



出發——三千里步行之一


澄碧的沅江滔滔地注進了祖國的心臟,
濃密的桐樹,馬尾松,豐富的丘陵地帶,
歡呼著又沉默著,奔跑在江水兩旁。

千里迢遙,春風吹拂,流過一個城腳,
在桃李紛飛的城外,它攝了一個影:
黃昏,幽暗寒冷,一群站在海島上的魯濱遜
失去了一切,又把茫然的眼睛望著遠方,

兇險的海浪澎湃,映紅著往日的灰燼。
(喲!如果有Guitar,悄悄彈出我們的感情。
一揚手,就這樣走了,我們是年輕的一群。

在軍山鋪,孩子們坐在陰暗的高門檻上
曬著太陽,從來不想起他們的命運……
在太子廟,枯瘦的黃牛翻起泥土和糞香,
背上飛過雙蝴蝶躲進了開花的菜田……
在石門橋,在桃源,在鄭家驛,在毛家溪……
我們宿營地里住著廣大的中國人民,
在一個節目里,他們流著汗掙扎,繁殖!

我們有不同的夢,濃霧似的覆在沅江上,
而每日每夜,沅江是一條明亮的道路,
不盡的滔滔的感情,伸在土地里扎根!
喲,痛苦的黎明!讓我們起來,讓我們走過
濃密的桐樹,馬尾松,豐富的丘陵地帶,
歡呼著又沉默著,奔跑在河水兩旁。

1940年10月21日發表于《大公報·重慶版》



原野上走路——三千里步行之二


我們終于離開了漁網似的城市,
那以窒息的、干燥的、空虛的格子
不斷地撈我們到絕望去的城市呵!

而今天,這片自由闊大的原野
從茫茫的天邊把我們擁抱了,
我們簡直可以在濃郁的綠海上浮游。

我們泳進了藍色的海,橙黃的海,棕赤的!
O!我們看見透明的大海擁抱著中國,
一面玻璃園鏡對著鮮艷的水果;
一個半弧形的甘美的皮膚上憩息著村莊,
轉動在陽光里,轉動在一隊螞蟻的腳下,
到處他們走著,傾聽著春天激動的歌唱!
聽!他們的血液在和原野的心胸交談,
(這從未有過的清新的聲音說些什么呢?)
O!我們說不出是為什么(我們這樣年青)
在我們的血里流瀉著不盡的歡暢。

我們起伏在波動又波動的油綠的田野,
一條柔軟的紅色帶子投進了另外一條
系著另外一片祖國土地的寬長道路,
圈圈風景把我們緩緩地簸進又簸出,
而我們總是以同一的進行的節奏,
把腳掌拍打著松軟赤紅的泥土。

我們走在熱愛的祖先走過的道路上,
多少年來都是一樣的無際的原野,
(O!藍色的海,橙黃的海,棕赤的!
多少年來都澎湃著豐盛收獲的原野呵,
如今是你,展開了同樣的誘惑的圖案
等待我們的野力來翻滾。所以我們走著
我們怎能抗拒呢?O!我們不能抗拒
那曾在無數代祖先心中燃燒著的希望。

這不可測知的希望是多么固執而悠久,
中國的道路又是多么自由和遼遠呵……

1940年10月25日

注:本詩中的感嘆詞“O”,原文為“口歐”,缺字。


防空洞里的抒情詩


他向我,笑著,這兒倒涼快,
當我擦著汗珠,彈去爬山的土,
當我看見他的瘦弱的身體
戰抖,在地下一陣隱隱的風里。
他笑著,你不應該放過這個消遣的時機,
這是上海的申報,唉這五光十色的新聞,
讓我們坐過去,那里有一線暗黃的光。
我想起大街上瘋狂的跑著的人們,
那些個殘酷的,為死亡恫嚇的人們,
像是蜂踴的昆蟲,向我們的洞里擠。

誰知道農夫把什么種子灑在這地里?
我正在高樓上睡覺,一個說,我在洗澡。
你想最近的市價會有變動嗎?府上是?
哦哦,改日一定拜訪,我最近很忙。
寂靜。他們像覺到了氧氣的缺乏,
雖然地下是安全的;ハ嘤^望著:
O黑色的臉,黑色的身子,黑色的手!
這時候我聽見大風在陽光里
附在每個人的耳邊吹出細細的呼喚,
從他的屋檐,從他的書頁,從他的血里。

煉丹的術士落下沉重的
眼瞼,不覺墜入了夢里,
無數個陰魂跑出了地獄,
悄悄收攝了,火燒,剝皮,
聽他號出極樂園的聲息。
O看,在古代的大森林里,
那個漸漸冰冷了的僵尸!

我站起來,這里的空氣太窒息,
我說,一切完了吧,讓我們出去!
但是他拉住我,這是不是你的好友,
她在上海的飯店結了婚,看看這啟事!

我已經忘了摘一朵潔白的丁香花挾在書里,
我已經忘了在公園里搖一只手杖,
在霓虹燈下飄過,聽Love Parade散播,
O我忘了用淡紫的墨水,在紅茶里加一片檸檬。
當你低下頭,重又抬起,
你就看見眼前的這許多人,你看見原野上的那許多人,
  你看見你再也看不見的無數的人們,
于是覺得你染上了黑色,和這些人們一樣。

那個僵尸在痛苦的動轉,
他輕輕地起來燒著爐丹,
在古代的森林漆黑的夜里,
“毀滅,毀滅”一個聲音喊,
“你那枉然的古舊的爐丹。
死在夢里!墜入你的苦難!
聽你既樂得三資多么洪亮!”

誰勝利了,他說,打下幾架敵機?
我笑,是我。

當人們回到家里,彈去青草和泥土,
從他們頭上所編織的大網里,
我是獨自走上了被炸毀的樓,
而發見我自己死在那兒
僵硬的,滿臉上是歡笑,眼淚,和嘆息。

1939年4月



勸友人


在一張白紙上描出個圓圈,
點個黑點,就算是城市吧,
你知道我畫的正在天空上,
那兒呢,那顆閃耀的藍色小星!
于是你想著你丟失的愛情,
獨自走進臥室里踱來踱去。
朋友,天文臺上有人用望遠鏡
正在尋索你千年后的光輝呢,
也許你招招手,也許你睡了?

1939年6月



從空虛到充實




饑餓,寒冷,寂靜無聲,
廣漠如流沙,在你腳下……

讓我們在歲月流逝的滴響中
固守著自己的孤島。
無聊?可是讓我們談話,
我看見誰在客廳里一步一步地走,
播弄他的嘴,流出來無數火花。

一些影子,愉快又恐懼,
在無形的墻里等待著福音。
“來了!”然而當洪水
張開臂膊向我們呼喊,
這時候我碰見了Henry王,
他和家庭爭吵了兩三天,還帶著
潮水上浪花的激動,
疲倦地,走進咖啡店里,
又舒適地靠在松軟的皮椅上。
我該,我做什么好呢,他想。
對面是兩顆夢幻的眼睛
沉沒了,在圈圈的煙霧里,
我不能再遲疑了,煙霧又旋進
脂香里。一只遞水果的手
握緊了沉思在眉梢:
我們談談吧,我們談談吧。
生命的意義和苦難,
朱古力,快樂的往日。
于是他看見了
海,那樣平靜,明亮的呵,
在自己的銀杯里在一果敢后,
街上,成對的人們正歌唱,
起來,不愿做努力的……
他的血沸騰,他把頭埋在手中。



呵,誰知道我曾怎樣尋找
我的一些可憐的化身,
當一陣狂濤涌來了
撲打我, 流卷我,淹沒我,
從東北到西南我不能
支持了。

這兒是一個沉默的女人,
“我不能支持了援救我!”
然而她說得過多了,她旋轉
轉得太暈了,如今是
張公館的少奶奶。
這個人是我的朋友,
對我說,你怕什么呢?
這不過是一場夢。這個人
流浪到太原,南京,西安,漢口,
寫完《中國的新生》,放下筆,
唉,我多么渴望一間溫暖的住房,
和明凈的書幾!這又是一個人,
他的家燒了,痛苦地喊,
戰爭,戰爭,在轟炸的時候,
(一片洪水又來把我們淹沒,)
整個城市投進毀滅,卷進了
海濤里,海濤里有血
的浪花,浪花上有光。

然而這樣不講理的人我沒有見過,
他不是你也不是我,
請進我們得救的華宴吧我說,
這兒有硫磺的氣味裂碎的神經。
他笑了,他不懂得懺悔,
也不會飲下這杯回憶,
彷徨,動搖的甜酒。
我想我也許可以得到他的同情,
可是我們的三段論法里,
我不知道他是誰。



只有你是我的兄弟,我的朋友,
多久了,我們曾經沿著無形的墻
一塊走路。暗暗地,溫柔地,
(為了生活也為了幸福,)
再讓我們交換冷笑,陰謀和殘酷。
然而什么!

大風搖過樹木,
從我們的日記里搖下露珠,
在舊報紙上匯成了一條細流,
(流不長久也不會流遠,)
流過了殘酷的兩岸,在岸上
我坐著哭泣。
艷麗的歌聲流過去了,
祖傳的契據流過去了,
茶會后兩點鐘的雄辯,故園,
黃油面包,家譜,長指甲的手,
道德法規都流去了,無情地,
這樣深的根它們向我訴苦。
枯寂的大地讓我把住你
在泛濫以前,因為我曾是
你的靈魂,得到你的撫養,
我把一切在你的身上安置,
可是水來了,站腳的地方,
也許,不久你也要流去。



洪水越過了無聲的原野,
漫過了山角,切割,暴擊;
展開,帶著龐大的黑色輪廓
和恐怖,和我們失去的自己。
死亡的符咒突然碎裂了
發出崩潰的巨響,在一瞬間
我看見了遍野的白骨
旋動,我聽見了傳開的笑聲,
粗野,洪亮,不像我們嘴角上
疲乏地笑,(當世界在我們的
舌尖揉成一顆飛散的小球,
變成白霧吐出,)它張開像一個新的國家,
要從絕望的心里拔出花,拔出草,
我聽見這樣的笑聲在礦山里,
在火線下永遠不睡的眼里,
在各種勃發的組織里,
在一揮手里
誰知道一揮手后我們在哪兒?
我們是這樣厚待了這些白骨!

德明太太對老張的兒子說,
(他一來到我家我就對他說,)
你爹爹一輩子忠厚老實人,
你好好的我們不會錯待你。
可是小張跑了,他的哥哥
(他哥哥比他有出息多了,)
是莊稼人,天天抹黑走回家里,
我常常對他棉絮跟他說,
是這種年頭你何必老打你的老婆。
昨天他來請安,帶來他弟弟
戰死的消息……

然而這不值得掛念,我知道
一個更靜的死亡追在后頭,
因為我聽見了洪水,隨著巨風,
從遠而近,在我們的心里拍打,
吞噬著古舊的血液和骨肉!



于是我就病倒在游擊區里,在原野上,
原野上丟失的自己正在滋長!
因為這時候你在日本人的面前,
必須教他們唱,我聽見他們笑,
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為了光明的新社會快把斗爭來展開,
起來,起來,起來,

我夢見小王的陰魂向我走來,
(他拿著西天里一本生死簿)
你的頭腦已經碎了,跟我走,
我會教你怎樣愛怎樣恨怎樣生活。
不不,我說,我不愿意下地獄
只等在春天里縮小、溶化、消失。
海,無盡的波濤,在我的身上涌,
流不盡的血磨亮了我的眼睛,
在我死去時讓我聽見海鳥的歌唱,
雖然我不會和,也不愿誰看見我的心胸。

1939年9月

注:《從空虛到充實》原發表于《大公報》(香港)1940年3月27日。后在作者本人收錄入集時,刪除其中第五節。以上選用的是最初發表版本。



阿大在上海某家工廠里勞作了十年,
貧窮,枯槁。只因為還余下一點力量,
一九三八年他戰死于臺兒莊沙場。
在他瞑目的時候天空中涌起了彩霞,
染去他的血,等待一早復仇的太陽。

昨天我碰見了年輕的廠主,我的朋友,
而感嘆著報上的傷亡。我們跳了一點鐘
狐步,又喝些酒。忽然他覺得自己身上
長了剛毛,腳下濡著血,門外起了大風。
他驚問我這是什么,我不知道這是什么。

又名:有錢出錢,有力出力



蛇的誘惑
——小資產階級的手勢之一


  創世以后,人住在伊甸樂園里,而撒旦變成了一條蛇來對人說,上帝豈是真說,不許你們吃園當中那棵樹上的果子么?
  人受了蛇的誘惑,吃了那棵樹上的果子,就被放逐到地上來。
  無數年來,我們還是住在這塊地上?墒窃谖覀兩巳褐,為什么有些人不見了呢?在驚異中,我就覺出了第二次蛇的出現。
  這條蛇誘惑我們。有些人就要被放逐到這貧苦的土地以外去了。



夜晚是狂歡的季節,
帶一陣疲乏,穿過污穢的小巷,
細長的小巷像是一支洞簫,
當黑暗伏在巷口,緩緩吹完了
它的曲子:家家門前關著死寂。
而我也由啜泣而沉靜。呵,光明
(電燈,紅,藍,綠,反射又反射,)
從大碼頭到中山北路現在
亮在我心上!一條街,一條街,
鬧聲翻滾著,狂歡的季節。
這時候我陪德明太太坐在汽車里
開往百貨公司;

這時候天上亮著晚霞,
黯淡,紫紅,是垂死人臉上
最后的希望,是一條鞭子
抽出的傷痕,(它揚起,落在
每條街道行人的臉上,)
太陽落下去了,落下去了,
卻又打個轉身,望著世界:
“你不要活嗎?你不要活得
好些嗎?”
    我想要有一幅地圖
指點我,在德明太太的汽車里,
經過無數“是的是的”無數的
痛楚的微笑,微笑里的陰謀,
一個廿世紀的哥倫布,走向他
探尋的墓地

在妒羨的目光交錯里,垃圾堆,
臟水洼,死耗子,從二房東租來的
人同騾馬的破爛旅居旁,在
哭喊,叫罵,粗野的笑的大海里,
(聽!喋喋的海浪在拍擊著岸沿。)
我終于來了——

老爺和太太站在玻璃柜旁
挑選著珠子,這顆配得上嗎?
才二千元。無數年青的先生
和小姐,在玻璃夾道里,
穿來,穿去,和英勇的寶寶
帶領著飛機,大炮,和一隊騎兵。
衣裙窸窣(注)地響著,混合了
細碎,嘈雜的話聲,無目的地
隨著虛晃的光影飄散,如透明的
灰塵,不能升起也不能落下。
“我一向就在你們這兒買鞋,
七八年了,那個老伙計呢?
這雙樣式還好,只是貴些!
而店員打恭微笑,象塊里程碑
從虛無到虛無

而我只是夏天的飛蛾,
凄迷無處。哪兒有我的一條路
又平穩又幸福?是不是我就
啜泣在光天化日下,或者,
飛,飛,跟在德明太太身后?
我要盼望黑夜,朝電燈光上撲。
雖然生活是疲憊的,我必須追求,
雖然觀念的叢林纏繞我,
善惡的光亮在我的心里明滅,
自從撒旦歌唱的日子起,
我只想園當中那個智慧的果子:
阿諛,傾軋,慈善事業,
這是可喜愛的,如果我吃下,
我會微笑著在文明的世界里游覽,
帶上遮陽光的墨鏡,在雪天,
穿一件輕羊毛衫圍著火爐,
用巴黎香水,培植著暖房的花朵。

那時候我就會離開了亞當后代的宿命地,
貧窮,卑賤,粗野,無窮的勞役和痛苦……
但是為什么在我看去的時候,
我總看見二次被逐的人們中,
另外一條鞭子在我們的身上揚起:
那是訴說不出的疲倦,靈魂的
哭泣——德明太太這么快的
失去的青春,無數年青的先生
和小姐,在玻璃的夾道里,
穿來,穿去,帶著陌生的親切,
和親切中永遠的隔離。寂寞,
鎖住每個人。生命樹被劍守住了,
人們漸漸離開它,繞著圈子走。
而感情和理智,枯落的空殼,
播種在日用品上,也開了花,
“我是活著嗎?我活著嗎?我活著
為什么?”
    為了第二條鞭子的抽擊。
墻上有播音機,異域的樂聲,
扣著腳步的節奏向著被逐的
“吉普西”,唱出了他們流蕩的不幸。

呵,我覺得自己在兩條鞭子的夾擊中,
我將承受哪個?陰暗的生的命題……

1940年2月

注:窸窣(悉(穴字頭)窣)!渡叩恼T惑》(曹元勇編)有一條注解,說:在詩集《探險隊》中原文為“蟋蟀”,疑是印刷錯誤。


玫瑰之歌


1、一個青年人站在現實和夢的橋梁上
我已經疲倦了,我要去尋找異方的夢。
那兒有碧綠的大野,有成熟的果子,有晴朗的天空,
大野里永遠散發著日炙的氣息,使季節滋長,
那時候我得以自由,我要在蔚藍的天空下酣睡。

誰說這兒是真實的?你帶我在你的梳妝室里旋轉,
告訴我這一樣是愛情